那年那山那条路

       今年暑假，我带上女儿回家探望父母，没想到大哥，二哥两家也从大同回来，难得团圆，七月十五那天，父亲提议，让我们全家大小回老家祭拜一下祖坟，我们兄妹六个，各自带上我们的儿女，连上父亲，将近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从怀仁城里父母家出发了。我们的老家在应县三条岭乡一个比较闭塞的小山村，算起来，我已有十几年没回家乡了，那片曾经在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土地，你的容貌是否依旧？我知道兄妹几个心情和我一样激动，一路上孩子们好奇的向往着曾经生育过他们父辈的家，我们的车子穿梭在应县大山的S型公路上，每翻一座山，孩子们都唏嘘不已，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次小小的旅游。

       走到白马寺，一条非常熟悉的小道从左边伸了下来，父亲让弟妹们停住车，久久注视着这条小路，忽然说：“不要从大路走了，我们从这里爬上去，山的另一边就是我们的家”。四弟，五弟的孩子还小，嚷嚷道，“不，干嘛不坐车去！”我们兄妹几个望着七十多岁的父亲，也有点迟疑，父亲说：“我没事的，孩子们，权当是旅游吧！”，指着这条道，对我的女儿说：“你爸爸曾在砂河读书，这条道已不知走过多少个来回，你叔伯也走过好几次！”对于这条路，女儿的记忆并不陌生，因为在她七八岁时，我就已经给她讲了又讲，兄妹几个也看出了父亲的心思，对于我们的孩子来说，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爬山旅游啊！我们把车子安顿好，就踏上了这条改变了我们兄妹们命运的小路。

       那一年，我十二岁，父亲从山的这头沿着这条崎岖小路走到山的那头，踏上通往大同的路，求大同的表哥给我大哥，二哥找营生，也就在那一年，家里的生活稍稍有些改变，八月十五，哥哥们从这条山路回到家中，我和妹妹，四弟，五弟第一次吃上我们从未见过的苹果，葡萄，第一次听到哥哥们讲山外的故事。大山里的孩子懂事的早，父母每天早出晚归，五六岁的时候，我就帮家里放牛，喂猪，每天跟猪牛羊打交道，出了街门，到处飘着的是羊粪味儿，（以至结婚之时，带着妻回家时，望着一座座山和闻不惯的羊粪味，她总是大呼小叫）。那时听到哥哥们谈起外面的生活，我脑子里充满无数的好奇，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要走到山外的世界。

       十四岁那年，父亲对我说：“三儿，去砂河念初中吧”，老早就听爹说起过砂河，印象中是个产金子的地方，很大，在山的外面，于是去砂河读书成了我那年夏天的一种期待，可到外面读书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开学那天，我和爹一人赶着一头毛馿驮着两袋豌豆，沿着这条山路，爬过了山的另一头，在白马寺粜了豌豆，爹领着我来到砂河社中报道，临走时，把报完名剩下粜豌豆的钱全塞到我的手里，说：“这是你半学期的生活费，装好，爹会来看你的。”爹牵着两头毛驴逐渐消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生育我的大山，宽阔的马路，整齐高大的房子，一切令我好奇。但喧嚣的城镇挡不住我对家乡青山绿水的思念，每逢星期天，同学们都回去了，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望着屋顶发呆，终于抵不住想回家吃一顿饱饭的欲望和对弟妹们的思念，即将过去半个学期的一个星期天，我一个人胆颤颤地回家了。为了节省路费，步行到白马寺，沿着从左边的这条小路，一直爬了上去，白马寺的村落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的时候，就走进一片树林，这是我最恐惧的行程，但仍然有一条小道，在那时，这条小道承载了多少年轻人走出大山的梦想！穿过树林就能看见我家的土窑洞了，但一个人的路程总是很漫长，林子里不时传来狼的嚎叫声，当我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已是傍晚时分，战战兢兢却感觉自己是个男子汉了。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以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尽管有时回去脚趾已冻的流了血水。念完初中，在砂河又念高中时，父亲把妹妹送到应县城里读书，那时有了一条从应县城直达离我家五里之外黄嘴村的公路，而我为了节省路费，依然行进在这条蜿蜒的小路上，直到考上大学。

       而今，又踏上了这条小路，父亲精神抖擞，情绪激昂，是啊，这条小道倾注了父亲对儿女的多少期盼！这条路上走出了令他一辈子引以为荣的大学生——我，和其他几个优秀的的儿女，这在整个三条岭乡是多么轰动的一家子啊！渐渐地，这条路消除了我们久居城市的慵懒，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橘色的卷丹花和甜甜的地仁果吸引着孩子们的童真，树林依旧那么茂盛，只是不见了树底下被草掩着的蘑菇，这几年的野味太难采了，就连甜苣菜也不多见。路上，女儿不时的问我：“爸爸，这就是你当年上学的路？”让女儿的记忆来到现实，其实是我老早的一种想法，没想到，今天，是父亲给他的孙儿们搭了一个意义深远的平台，让这条父辈们曾经流过汗水的山路一辈子也无法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

       不知不觉，那种熟悉的羊粪味儿又出现了，溪流依旧清清，只是土窑洞十几年没住了，上面长满了杂草，探出墙头的老杏树挂满了微微发黄的杏儿，村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了。我们祭拜祖先的时候，爹说：“孩子们，你们一定要真诚，我们能有今天，全靠祖先的保佑。”也许是吧，但我深深知道：没有刚强，开明的父亲；没有在这条山路上艰难的跋涉，是不会有我们兄妹们的今天！

       感谢您，我们心目中最伟大的父亲！

       感谢您，淳朴、善良的养育了我们的大山！

       感谢您，锤炼了我们坚强、勇敢性格的路啊！

砂河二中  廉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