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讽齐王纳谏》赏析

作品介绍

《战国策》是一部战国时代游说之士的策谋和言论的汇编。初有《国策》《国事》《事语》《短长》《长书》《修书》等名称，西汉末年学士刘向将其编订为33篇，定名为《战国策》。全书分为西周、东周、秦、齐、楚、这、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策。记载了周贞定王十七年（前452）至秦始皇三十一年（前216）236年间各国政治、军事、外交方面的一些动态，其中以记载谋臣策士的言论和活动为主要内容，广泛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矛盾和复杂的斗争，保存了战国时代的大量富有价值的史料。同时，本书语言精练，文笔委婉生动，人物形象鲜明，富有浓厚的文学意味，是我国古代有文学价值的散文著作。

解题

小篇选自《战国策·齐策一》，是古典散文中的名篇。邹忌，战国时齐人，有辩才，善鼓琴。曾以鼓琴游说齐威王，被任为相国，封于下邳（今江苏省邳县西南），称成侯，劝说威王奖励群臣吏民进谏，主张修订法律，监督官吏，并选荐得力大臣坚守四境，从此，齐的国力渐强。本文就是记载他为齐相时，婉辞劝说齐威王广开言路，博采众议，修明政务的史迹。讽，用委婉的语言暗示、劝告或指责。纳，采纳，接受。

注评

邹忌修八尺有余， 修：长，此处指身高。八尺：约今1.84米，合5.52市尺。战国时一尺等于0.23米。有：通“又”，连词，用于整数与余数之间。 而形貌昳（yì）丽。  而：连词，连接两个分句，可不译。失丽：神采焕发，容貌美丽。昳，通“逸”，指神采超逸。○写邹忌外貌，身材顾长，容貌美丽，是下文比美、誉美的基础。 朝（zhāo）服衣冠， 朝：早晨。服：穿戴。作谓语。衣冠：衣服和帽子。 窥（kuī）镜， 指照镜子。窥：从小孔、缝隙或隐蔽处察看。此处仪取察看之意。○自我欣赏，由此引出三问。 谓其妻曰：  谓……：对……说。    “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即“我与城北徐公孰美”，我同城北徐公相比，谁漂亮？孰与：动词怀凝固结构，表示比较。城北徐公：住在城北的徐公。公：对尊长或平辈男子的敬称。○“比美”，贯穿于全段。一问妻，语气不和缓。  其妻曰：“君美甚，  君：对邹忌的尊称。甚：很，极。 徐公何能及君也！” 及：赶上，比得上。○极赞其美，语态亲昵，饱含偏爱之情。尤以“美甚”二字，将此种情态、心理渲染得淋漓尽致。与后文“私我”呼应。一答。 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判断句，句术的“也”表判断。美丽者：“者”字短语，最美丽的人。○插述一笔，既补说上文问答有因，又为下文张本。  忌不自信，  自信：相信自己（比徐公漂亮）。○与上句互为因果凄的甚赞有所怀疑。至此，始有自知之明。 而复问其妾（qiè）曰： 复：副词，又。妾：小妻。    “吾孰与徐公美？” ○因“不自信”所致。二问妾，内容相同而句式有变化。 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与妻之答语，少“君美甚”一句，感情色彩有别。与后文“畏我”呼应。二答。 旦日，  第二天。○交代时间、情节之推移。  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 与坐谈：这句主语是“邹忌"。与，介词，同。后省宾语“之”。问之：“之”代客。○亦因“不自信”所致。三问客，句式又有变化。 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不若：不如，不及。○有求于人，故答语婉转，阿谀奉承。与后文“有求于我”呼应。三答。以上三问二答，采用重叠与错综相结合的修辞手法，将各人的语气、心理、感情、神态描绘得颇为鲜明突出。 明日，徐公来， ○来得巧，无巧不成。  孰视之， 熟：同“熟”，副词，仔细。○细致地观察。一视。  自以为不如； 以为：认为。观○察结果。与前文“不自信”呼应。 窥镜而自视， 自视：看看自己。○细致地比较，与篇首“窥镜”相应。二视。  又弗（fú）如远甚。 弗如远甚：远远不如。弗，副词，不。○比较结果。与“君美其”成对照，亦回应“不自信”句。  暮寝（qǐn）而思之， 寝：睡。之：指代上文所叙情况。○三答与二视矛盾，不解其意，因而“思之”。 曰： 下写“思之”所得。    “吾妻之美我者， 美我：认为我美。美，形容词用如动词。  私我也； 私：偏爱。○“美我”是因“私我”。有私心，就不能公正也反映客观情况。与妻之答语相应。  妾之美我者，畏我也；    “美我”是因“畏我”。因有害怕心理，就隐瞒客观事物的真相。与妾之答语相应。  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介词，对，向。“美我”是因“有求于我”。因有求于人，所以投其所好，不能忠实地反映客观情况。与客之答相应。至此，邹忌终于恍然大悟，找出受蔽之因。

写邹忌与徐公比美，不因妻、妾、客的赞美而自满，却从中悟出直言不易的深邃哲理，以此为下文设喻讽谏齐王打下基础，为“纳谏”铺垫。

于是入朝见威王，  威王：齐威王（？一前320），战国时齐国君，用氏，名因齐，一作婴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任用邹忌为相，田忌、孙膑为将和军师，国力渐强。后大败魏军，迫使魏惠文王朝见，互尊为王。还继其父桓公在稷下广置学宫，招揽学者，任其讲学议论。○“于是”一词，用得极当，即承接上文之“比美”，又引出下文“讽谏”之事。  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  诚：副词，确实。○开门见山，直言其事，进见“导语”尽略，笔法简洁。 臣之妻私臣，  ○与前文“私我”呼应。  臣之妾畏臣， 与前文“畏我”呼应。  臣之客欲有求于臣， ○与前文“有求于我”呼应。 皆以美于徐公。 以：动词，认为。美于徐公：比徐公美。于，介词，表示比较，被。○与前文妻、妾、客之答语呼应。仅寥寥数语，将上段内容概括无余，行文简练，语言畅达，气势连贯。  今齐地方千里。  方千里：纵横各千里。○极言地域之广。一个“今”字，表明推己到人，由谈“比美”生活趣事导入正题，过渡自然。 百二十城， ○极言国力之盛。此二者是造成齐王受蔽的条件。 宫妇左右莫不私王， 宫妇：宫中的王后嫔妃。左右：身边的近侍亲信。莫：没有谁，无指代词。○“私”而受其蔽，与“私臣”对照。“王（齐王）”与“臣（邹忌）”，“宫妇左“右”与“妻”连类。  朝廷之臣莫不畏王， ○与“畏臣”对照。“臣”与“妾”连类。  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  四境之内：指全国范围内的人。四境，四方边境。○与“有求于臣”对照。“四境之内（庶民）”与“客”连类。以上“私”“畏”“求”三字，反复出现三次，贯穿全篇，紧扣主题，对启发齐王“纳谏”起纽带作用。  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蔽：蒙蔽，此处是因受蒙蔽而不明的意思。甚：厉害。○连类设喻，事事相应，由此及彼，由小到大，推导出结论，直率而委婉，逻辑严密，入情入理，令人深信不疑。在指出“敝甚”之后，又当如何？却隐而不说，余波荡漾，饶有兴味。

写邹忌以自身经历设喻，现身说法，劝告齐王去蔽纳谏，生动地表现了邹忌善于观察分析事物的能力和敏锐的政治眼光。

王曰：“善。”  善：好。○从讽谏中得到启发，如梦初醒，反映出他思想上受到震动和“纳谏”决心，亦见邹忌的“讽涑”之效。 乃下令： 乃：副词，就。○“乃”与上文紧衔。  群臣吏民，能面刺寡（guǎ）人之过者， 群臣吏民：各位大臣、官吏和老百姓。面刺：当面指责。面，名词用作状语。寡人：意谓寡德之人，为古代帝王、诸侯对自己的谦称。过：过火，错误。  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  上书：指呈上书面意见。 受中赏；能谤（bàng）讥于市朝， 意谓能在公共场所议论君王的过失。谤：指责。讥：微言相讽。市朝：泛指公共场所。  闻寡人之耳者， 即“使寡人之耳闻之者”。闻，使动用法。  受下赏。” ○广泛求“谏”，措施有力，郑重其事，雷厉风行，难能可贵。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 意谓宫门庭院好像闹市一样，形容来人之多。○进谏踊跃，见纳谏之必要和迫切，与“王之敝甚”相应，亦见邹忌讽谏的正确。  数月之后，时时而间（jiàn）进；  时时：不时，有时候。问进：偶然进谏。间，间或，偶然。○受蔽日益减少。  期年之后， 期年：满一年，周年。  虽欲言， 言：提意见。  无可进者。 ○无言可进，说明其蔽已除，狭得大治。与“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照，显出纳谏效果。

写齐王下令纳谏，广开言路，群臣吏民踊跃进谏的情况。

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 都到齐国来朝见威王，这是表示对齐国的尊重。  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所谓：（人们）所说的。战胜于朝廷：在朝廷上战胜别国。意思是说，内政修明，不必外用兵，就可以战胜别国。○威名远震，以夸张之语一笔收束全文，点明纳谏成效巨大，好处无穷。

写齐王纳谏，成效显著。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多，容貌光艳美丽。有天早上，他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跟城北的徐公相比，哪个漂亮？”他的妻子说：“您漂亮极了，徐公怎能比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相信自己比徐公美，于是又问他的小妻说：“我跟徐公比，哪个漂亮？”他的小妻说：“徐公哪能比得上您呀。”第二天，有位客人从外边来，邹忌同他坐着谈话，问他说：“我跟徐公哪个漂亮？”客人说：“徐公不如您漂亮啊！”又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地看他，自己认为比不上，又对着镜子看自己，更觉得远远地不如。晚上睡觉时思索这件事情，说：“我的妻子说我漂亮，是因为偏爱我；小妻说我漂亮，是因为害怕我；客人说我漂亮，是因为对我有所求。”

邹忌于是上朝见齐威王说：“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漂亮，可是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小妻害怕我，我的客人想求得我的帮助，都认为我比徐公漂亮。现在齐国土地纵横各千里，城邑一百二十座，宫里的王后嫔妃和身边的亲信，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满朝的大臣，没有谁不害怕大王的，全国范围内的人，没有谁不有求于大王的：由此看来，大王所受的蒙蔽太厉害。”   

威王说：“好！”于是发布命令：“所有的大臣、官吏和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得上等奖赏；上书劝诫我的，得中等奖赏；能够和公共场所议沦我的过失让我听到的，得下等奖赏。”命令刚刚下达时，臣子们都进谏，宫门口和庭院里像个闹市一样；几个月以后，间或才有人来进言；一年以后，虽然有人想来进言，但已没有什么可进谏的了。

燕国、赵国、韩国和魏国听到这种情况，都到齐国来朝见。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在朝廷战胜敌国。

简析

本篇齐相邹忌讽劝齐王纳谏，广开言路，博采众议，除蔽见明，终于使齐国大治的故事，从而说明一个人要有自知之明，采纳群言，才能明辨是非，把事情办好。文章所揭示的这个深邃哲理，不仅在当时有重大作用，于目前也很有现实意义。

本文通篇婉词，喻妙理彻。文章本意在于说明国君纳谏，对于治理好国家有着重大的意义。但是作者写邹忌不是向齐王大讲“为什么要纳谏”及“纳谏如何之好”的道理，而是以戏剧性的手法，先叙一段“比美”的生活趣事，然后连类设喻导入正题，点明“比美”之事的实在含义，再在此基础上借题发挥，婉辞劝说，使齐王如梦初醒，幡然悔悟，明白纳谏的必要性和迫切性。最后以齐国大治，各国来朝的事实，说明纳谏的成效与好处，足见其意义重大。这样，不仅故事性强，引人入胜，寄寓深远，耐人寻味，而且语言生动，娓娓动听，论理亦很透彻而又浅显明白，说服力强。

字词句基础知识举要

讥

“谤、讥”这两个词，词义从古到今有所发展，它们所具有的感情色彩古今也有所不同。“谤”，在现代汉语坐是“诽谤”“毁谤"的意思，指的是无中生有的说人坏话,毁人名誉。“讥”，在现代汉语里是“讥讽”的意思,指的是用旁敲侧击或尖刻的话指责或嘲笑对方的错误、缺点或某种表现.，“谤”和“讥”在现代汉语里都是带贬义的。但是在古代汉语里,这两个词都不带贬义。“谤”是议论或批评别人的缺点，“讥”是委婉的讽劝。本文中齐戚王把“面刺”“谤讥”“上书谏”分别为三种批评方式，都给予奖赏，“谤讥”当然不是造谣中伤和恶意的攻击。“谤讥于市朝”，指的是在公共场所批评议沦，这种批评议论是正当的。

孰与

孰与，是动词性的凝固结构，一般用于前后两项进行比较的问句里，询问两者相比哪个更甚。可根据上下文灵活译为“（与……相比）哪个……”“比……怎么样”等。用“孰与"表示比较的句子，又可分为两类：

1．句中出现比较的内容，询问在某一方面前者与后者相比，情况如何。比较的内容多用形容词表示。如：吾孰与徐公美？（我与徐公相比谁漂亮？）

2．比较的内容在句中不出现，只是询问前后两项相比优劣得失如何，其具体内容要根据文意而定。如《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一句：

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你们看廉将军同秦王比起来怎么样？）

小文中还有一句“吾与徐公孰美”，句中“孰”和“与”没有结合在一块。可以以看出，“孰与”这一凝固结构，是由这种句式演变而成的。

自以为不如

忌不自信

窥镜而自视

这三句中都用了“自”作状语。“自”是代词，当“自己”讲。文言里“自”这个代词的用法有特殊，它不能放在动词后边作宾语（作宾语要用“已”而常常放在动词前作状语；作为状语时，又往往受后面动词的支配。所以译成现代汉语时，如果它在句中只有状语的作用，可译为“自己……”。如“自以为不如”，译出来是“自己认为比不上”。如果从内容上看，它同时又受后面动词的支配，就可译为“自己……自己”，或“……自己”。在“忌不自信”和“窥镜而自视”这两句中，“自”都受到后面动词的支配，所以这两句译出来是“邹忌不相信自己（比徐公漂亮）”“照着镜子看看自己”。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这里主要分析“今齐地方千里”这一分句。

读这个句子，首先要注意：“地”和“方”是两个单音词，小能看成现代汉语的双音词“地方“。“地”，土地。“方”，见方，纵横。其次婴注意分析句子的主语。主语是“齐”，不是“齐地”。因为邹忌在这里是以“齐国”作为说明的对象，而不是以“齐国的土地”作为对象的；并且下一分句“百二十城”是承这一分句省略了主语的，只能说齐国有百二十城，小能说齐国的土地有百二十城。再次要注意分析谓语。谓语是“地方千里”这个主谓短语，这个主谓短语的主语是“地”，谓语“方千里”又是一个主谓短语。所以，这个句子应译成“现在齐国土地纵横千里”才准确。如果译成“现住齐国地方有一千里”，显然不对；译成“现在齐国的土地纵横千里”，也是似是而非的。多了一个“的”字，就把句子的主语弄错，使得下一分句“百二十城”没有合适的主语同它相配了。

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

这个句子的主语承上文省略，谓语是“进”。“数月之后”“时时”“间”都是状语。理解这个句子，要注意掌握“间”和“时时”两个词语的意思。“间”是副词，读jiàn，“偶然”“间或”的意思。“时时”是副词性结构，它能表示两种互相矛盾的意思。一、表示时间的经常，相当于“常常”“经常”。二、表示时间的断续，相当于“断断续续”“有时”。根据上下文意看，本句中“时时”属于后一种意思。所以这个句子译出来是：几个月之后，断断续续地有人间或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