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生活

    下午培训接近结束的时候，于教授让我们做了一个游戏：每人写下自己生活中所承担的20个角色，然后再一一划去。这样的游戏我自己做过不止一次，也让我的学生做过，这样的催情方式，我觉得我已经有了免疫力，而且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坚强，自己的心已经够坚硬，不会再轻易流泪。

    没想到，才一落笔，我的眼前就浮起了一层薄雾。我是按照时间顺序来写的。我的第一角色是女儿，就这么简单。父母都是苦命人，自小就都没了父母，我们姊妹们自然也就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我能想象父母当年初为父母的喜悦，却不能想象母亲生孩子时只有接生婆在身旁的凄凉，不由一阵心疼。20个角色写得毫不费力，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扮演着各种角色，岂止20个。

    于教授要求划去角色的时候，我如同一个绝情的刽子手，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同这些人一一决裂。前10个角色，我手起笔落，干脆果断。接下来的5个角色，我鼻子发酸，开始犹豫惆怅，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亲切的面容：我看着长大，视我如母亲的双胞胎外甥女，遇到好看的衣服就会买来送给我，我怎么割舍？四个聪明可爱，和我有着相同姓氏的侄女，我如何割舍？为我喜为我忧，欣赏我，鼎力帮助我的知己，我怎样割舍？如亲生父母一样体谅帮助我们的公公婆婆，我何以割舍？——可是，对不起——我必须选择。

    看着最后留下来的5个角色，眼泪决堤而出，溃不成军。母亲去世已经17年，父亲去世也已6年，但我依然舍不得划去自己做女儿的身份。母亲一生病痛，是出了名“病妇”，每次病重垂危时就抱着我们姊妹泣不成声，祈求上天让自己多活几年，等把我们拉扯大再去“赴约”，而病情稍微减轻时，母亲就带领我们打理生活。母亲的一生不是在为自己活着，活着那么痛苦，归去更是一种解脱，母亲是为我们而活着，她是透支了生命抚养我们长大成人的，当弟弟娶妻生女，侄女40天时母亲撒手而去，向上天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死时年仅56岁。母亲，今生与您相守太短，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舍不得划去做您女儿的身份，我要与您再续前缘，来生做您的母亲，像您爱护养育我们那样爱护养育您。

    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供我们四个子女上学，在外地工作的父亲，一年只回家两次，一次在夏收时节，一次在秋收时节。每次父亲回家，我们家比过年还要喜庆。父亲总是带给我们惊喜，有给母亲的补品，有漂亮的衣服，点心，核桃，糖，柿子，白面，大米，整鸡，整羊……我们姊妹的同伴们看得个个艳羡。后来才得知，父亲把发的工资如数寄到家里，把自己的保健票、粮票都换成米、面、好吃的，而自己却在业余时间上山采药材赚取生活费。每次回到家，父亲把地里的农活全都干完，把家里彻底整理收拾好，被褥都要拆洗干净，才去上班。后来发生事故，父亲命悬一线，却硬是瞒着家里，一个人苦苦挣扎，捡回了一条命，父亲跟工友们说他病不起，更死不起。退休之后，父亲精心照顾母亲，细致入微，无怨无悔。父亲的一生，也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他心里永远装着的是母亲还有我们。当父亲罹患癌症弥留之际，靠在我怀里说：“你是爸爸的好女儿，爸爸拖累你了”，我瞬间泪崩。父亲，当您忘我付出的时候，我们还不懂，而当我们懂得的时候，您已不在，我怎舍得划去做您女儿的身份？当我往生的时候，一定不喝孟婆汤，我要清醒地进入下一个轮回，做您慈爱的母亲。

    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病魔缠身，家中里里外外的活儿都落到了姐姐、哥哥、还有我的头上。我们一起捡煤核，为保住一大筐煤核，我们一起狂奔躲避看砖窑人的搜查。母亲一病重，就带着弟弟投奔父亲，剩下我们三个小不点在家里，我们一起手忙脚乱地做饭，在严冬中一起相依为命，过年时我们三个相守在一起惺惺相惜；星期天一起翻地、除草；月夜里一起往庄稼地里送粪、收割庄稼、脱麦子；发生房产纠纷时，哥哥小男子汉地同大队交涉；中考时，哥哥用自行车驼着我四处找落脚处……我们仨岂止是兄妹，我们是一条涸辙中相濡以沫过的战友，早已融进了彼此的生命中，我能一笔划去？

    对弟弟，我有母亲一般的情怀，我常常会把弟弟和儿子的名字叫混。还有儿女，老公，如生命一般宝贵的亲人们，哪一个我舍得划掉？

我把笔扔掉，不再做选择，我无法选择！如果非要选择，那把我划去，把他们留下！我可以没有自己，却不能没有他们。

    游戏结束了，我好像在人世走了一个轮回，恍然顿悟。人生就是一场旅行，不必背负太多，背负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轻装上路，一路轻松。在这场旅行中不断会有人加入，也会有人不断离去，有的人只是一名匆匆过客，而有的人，没有了他的陪伴，这场旅行就成了一场苦旅，不如不启程。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要踏踏实实地用心、用爱做好本职工作，做好自我，好好生活。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至爱的亲人，为了国家努力工作，在生命的旅程中，我们才能一路相携，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