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是懒汉

女儿期末考试写的一篇作文让我大跌眼镜。题目是“在____中飞翔”，备选内容有“风雨、爱的天空、书、音乐、名人世界、梦……”，选择余地极大，无一不妥帖稳当，任选其一，四平八稳做下来，自然可以确保考试无虞。但女儿偏偏另辟蹊径，自创了一个“在平凡中飞翔”的题目，作了一篇自我感觉还挺良好的宏文。拿回卷子，我着实有些恼了。

“平凡中如何飞翔，”指着题目，我轻轻一哂，“题目定的就有问题，飞翔蓝天，必得存鸿鹄之志；作蓬间燕雀，苟活于廊檐下，倒是平凡得很，翱翔于天地间从何谈起，自相矛盾嘛！”

“我觉得这样才有新意！”女儿攥着衣角，分明意难平。

“没有十足的把握，考试一定要力求稳妥。新奇制胜，那得冒多大的险，一着不慎，就翻船在阴沟了。”每每考试前，我便提醒女儿，但女儿屡次都把我的告诫当做了耳旁风。

再看正文，从我平时的碎嘴“教育”谈起，历数我平时的喋喋不休，什么谁家孩子出国深造了，谁家女儿名校录取了，（我说过吗？我怎么记不得了？）女儿在文中坦言，自己深不以为然，只希望做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快乐幸福地做一些小事，像“五柳先生”一般，恬然度过一生。

看完女儿的作文，有一瞬间的失神，心中沉沉，失望、失败交错在心。望女成凤，我与普通母亲的心思一般无二。平时对女儿学习紧抓不放，励志的榜样自然是为之树立了不少。或许真是“苛政猛于虎也”，女儿在我的“暴政”之下，平常总不说什么，表面上乖巧顺从，按着我要求的方向，一路前行。沿途星星点点的风景迷人，女儿难免眷恋，辗转回顾驻足欲观时，我总是肩起母亲的责任，及时挽起女儿的双臂，风驰电掣，执着向前，唯独忽略了女儿的感受。

所以女儿是不领情的，所谓平时的顺从，并不等于苟同。表面波平如镜，内心却暗潮涌动。女儿的想法，偶尔会在自己的私密空间稍现端倪，这次考试作文，更是大胆放纵了一回自己，把压抑在心的点滴倾泻于笔端，一抒胸臆，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生气的，倒不是孩子与我唱反调，挑战我的权威，长大后的女儿，自会理解她母亲的严苛。而眼下，毕竟再怎么逆反，迫于我的“淫威”，还是得跟着我的步伐来。让我忧虑的是，作为应试作文，这样的文章明显是讨不了好的。一篇作文的失败，意味着一次语文考试的失败，这如果是中考，那可不就彻底砸了吗！

文章整体调子低沉，放在初二学生的考卷中，怎么看怎么别扭。“难怪你平时懒散，不思进取，原来是自甘堕落，乐于平庸呀！”联系女儿往日的表现，我痛心疾首，焦虑溢于言表。当务之急，是怎样让孩子在错误思维面前悬崖勒马，快速引导孩子到最正确的轨道，这是做母亲的我责无旁贷的责任。

“毛主席说：‘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我怎么看你像夕阳下山，行将就木，文章气势颓废，分明是病榻缠绵已久的郁郁病人，哪里有少年人的朝气蓬勃。”——批评自家孩子，我向来直言不讳，一针见血。

“学生作文，首先要积极向上，健康阳光。把住了这一脉，再饰以流畅的语言，文章才灿烂如锦绣美缎，易于大众接受、评卷老师接受。尤其是考试，主题出了问题，不啻于南辕北辙，劳而无功了。你的作文，明显跑题了。”我看向女儿，却只见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明显地，我的苦心孤诣，算是在对牛弹琴了。

女儿上初中后，阅读兴趣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小学时，喜欢“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让我倍感欣慰。上初中后，似乎到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偏爱易安居士、李后主、陶翁一类的作品，写作时一味模仿，矫揉造作，风花雪月中，刻意制造低迷的调子，有一种少年人不该有的暮气横秋，是我深深不喜和担忧的。

“好玩嘛！”女儿总是不以为然，嫌我小题大做。其实生活中的女儿还是相当阳光的，与文中的故意压抑并不相符。

“学五柳先生，可知陶渊明是经过风雨，见过彩虹，才敢说平淡、谈风雅，才有权利、有资格归于田园的。你才多大年纪，经过多少事，敢说自己洞察秋毫、看穿世事？恰在拼搏奋斗的好年华，此时说平凡，就是甘于平庸，没有出息！”我火气渐大，声音随之提高了八度。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多美的意境，你不也欣赏吗？”女儿嘟哝着，一脸的不服气。

“意境是意境，但不是事实。你以为真有美丽幸福的桃花源？不努力奋斗，你人生的桃花源永远不可能不期而至。渴望平凡，现在我们已经够平凡了，你的理想已经实现了，还用得着读书吗？抱着这样的思想，你的人生是消极悲观的，前途惨淡，拿什么去飞翔？”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分明是懒汉思想，种庄稼，陶渊明并不是一把好手，怎能成为你学习的榜样？”说到此，我自己也觉得理屈词穷，昧着良心了。但我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成人世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向来如此。逝去多年的陶翁，心态恬和，自不会与舐女情深、黔驴技穷的母亲计较，我悄悄咂舌想。

或许是我的观点太过新奇，爱好新奇的女儿终于笑了，扭过头，倾听我的下一段演说。

“所以，考试时，做这样的冒险是非常可怕的。昂扬向上，记住时代的主流，才是决胜考试永远的法宝。”我适时做了总结。女儿噙了一缕似懂非懂的笑意，点点头，答了一声，“噢，我明白了。”

我嘘了一口气，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见效了。

“陶渊明是懒汉，我记住了。”女儿朝我眨巴眨巴眼，一本正经。

这下，看到的，只有我的苦笑了。

                             繁峙二中  杨荣